千年侗寨 魅力肇兴

2020-10-25

 

惊蛰时节,雨水充沛,肇兴侗寨上边的田野里空气湿润,雾气飘渺。
梯田里蓄了水,养了鱼,它们藏在浮藻下面或腐烂的稻草与树枝的缝隙里,我可以听见鱼儿游走的声音,看见它们啃吃青菜叶子时水面的动静。
一位用梳子挽着黑发的黑衣老妇赤着脚,弯着腰,正在水田里捞青苔------侗族人爱用它来煮汤。不远处,一只腰间别着镰刀蒌的黑衣老汉挑了竹筐,走出寨子,穿过田野,一只黑狗紧随其后,地里的油菜花正值花期,灿烂绽放,一片金黄。
肇兴位于黔东南地区黎平县,中国最大的侗寨,一千多户侗家人的祖祖辈辈在这里居住,他们在吊脚楼里出生,又在吊脚楼里死去。我是一个外来者,机缘巧合,被朋友在微信朋友圈发的一只漂亮的用竹子编的饭卣卣图片吸引,再次千里迢迢赶来,看到老妇人捞青苔和老汉带狗上山的那一天,我已经在寨子里住了两周。
朋友和家人一直追问:“肇兴到底有什么特别魅力在吸引你?怎么这么久还舍不得离开?”
其实那些天我也在反复问自己,等到一个月后我第二次过去时,答案才渐渐明朗。

一、堂安仙境

大约十二年前,我从贵阳出发,经过凯里、榕江、从江回广西的三江时,曾经被沿途的气势磅礴的梯田深深震撼,还给自己许下等路况好了,一定回来看看的心愿。那时候我有一个大疑问:天呐,寨子和梯田建在远离河谷的高山上,侗族人有水喝吗?田里的作物有水灌溉吗?是不是把种子撒下去后,听天由命?
一直等到今年三月初,我才重返桂东南。到达肇兴的第一天,天上正下着大雨,我被客栈的粗心老板娘的微信文字误导,糊里糊涂地来到高山上的堂安古寨,下车时眼前一亮:哇,雨后的堂安美极了,云雾缭绕,层峦叠嶂,一级级梯田高低错落,层层叠叠,顺着山势向上延伸,因为是春天,万物生长,树是绿的,草是绿的,白色的雾飘飘渺渺,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停车场下面的梯田里,萝卜、香葱、韭菜、大蒜各类蔬菜应有尽有,在那交通闭塞的年代里,侗族人靠着梯田和勤劳的双手自给自足,生生不息,代代繁衍。
古寨里,雾气阵阵,黑瓦黑木的吊脚楼若隐若现,如仙境一般,偶尔有一个腰间别着镰刀蒌、肩上挑着木柴的黑衣侗胞从雾中走来。我好奇地打量着一栋栋古老神秘的吊脚楼,暗想道:木楼里面到底什么样?侗族人的日常生活有什么特别?
高高的鼓楼雄伟壮观,古朴典雅,它是寨子的活动中心,一群老人坐在中间的火塘四周的长凳子上,烤火,聊天,孩子们在打闹和玩耍,一阵浓雾飘来,白色的雾,浓浓的雾,恍惚迷离之间,我和老人孩子都成了仙境里的“神仙”。
鼓楼和戏楼附近有五个大大小小的水池,人们在这里汲水,洗菜,洗衣,雪白的溪水从山边奔泻而下,源源不断地注入池里,十二年前的疑问终于得到解答,那真是应了那句古话:杞人忧天。
我把误上堂安的这段小插曲叫做误上天堂,没错,住在堂安,住在高山上,离天堂更近。
那么,堂安仙境,算得上这段小插曲送给我的意外惊喜。

二 侗族大歌

侗族人有三宝:鼓楼、风雨桥和侗族大歌。肇兴古寨有一千多户人家,分为礼、义、仁、智、信五个团,每个团都有一个鼓楼,鼓楼是侗族人最重要的活动场所。
肇兴古寨有两条小溪,它们在寨子中间汇成一条小河,侗族人为了方便出行,便建起风雨桥。风雨桥也叫花轿,檐角飞翘,雕龙画凤,桥顶盖黑瓦,桥上有亭子,有栏杆和廊道,有长长的木凳子。在风雨桥上闲聊玩耍的依然是老年人和孩子,木梁或栏杆上晾晒了咸菜、黄色的糯米饭和紫色侗布。进了侗寨,看过鼓楼、戏楼和风雨桥,除了赞叹侗族工匠的高超技艺,我更敬佩侗族人的精诚团结精神。
沿着肇兴河往下走,河岸两旁是用杉木做吊脚楼,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流淌的河水给古老的寨子添了灵气,添了清新和活力。
偶尔会看到一两个老太太拿着木锤敲打侗布,用鸡蛋清往布上涂抹或用木笼蒸布,据说经过十几道工序精心制作出来的紫色侗布每米要卖一百多块,侗族人用它来做节日盛装或结婚礼服。
在一块空地上,人声鼎沸,十几个男人在杀鸡杀兔炸肉,女人们在做乌米饭。
“咦,谁家在办喜酒?”
“礼团给鼓楼添了一面新鼓,请智团的人来做客。”
“呵呵,买了新鼓也要请客吃饭?”
“对对对,到时候可热闹了,有对歌呢。”
下午四点,由身穿节日盛装的小伙子组成的队伍沿河岸两边巡游三次,敲敲打打,通知寨里人过去吃饭。
按他们的风俗,开席后,请客的礼团要组织一群女歌手给每桌的客人敬酒,然后双方会有对歌,对不上就只能喝酒。有一个小伙子,长得细皮嫩肉,耳上夹了香烟,当敬酒的姑娘们过去挑战时,他撸起袖子,双手一挥,自信满满,同桌的男伴们也给他助唱助威,可惜才三个回合他就输了,只有乖乖地把酒喝下,大伙在旁边一阵起哄,好不热闹。
“丢歌不唱荒了夜,丢马不骑荒了鞍;山歌不唱寨寂静,不弹琵琶不开怀;年轻不唱心寂寞,唱歌劳动才快乐;姑娘山歌心泉映,小伙琵琶声脆多,首首都是幸福歌。”侗族人民个个能歌善唱,从三岁的娃娃到百岁老人都会歌声表达感情,倾诉自己的喜怒哀乐。我结识的几个中年朋友说:当他(她)们年青的时候,每当夜幕降临,寨里的小伙子们带上琵琶,结伴前往姑娘们聚集的月堂对歌(行歌坐月),谁的琵琶弹的好,歌唱得好,就能追到心爱的姑娘。
晚上八点,请客的礼团和被邀请的智团各派出一组男歌手和一组女歌手,坐在鼓楼火塘四周的前两排,真正的侗族大歌终于登场。
火塘里的木头火焰熊熊,火上温着酒,煮了茶。男歌手们喝了不少酒,红光满面,神采飞扬,肩并肩,一边唱歌一边跟着节奏,一起左右摇晃,团结默契,自豪感满满,每一轮对歌完毕,又是一番敬酒。
侗族大歌没有指挥手,多声部合唱,一人领唱,众人和唱,男人的歌声浑厚洪亮,抑扬顿挫,女人的歌声清亮,柔美,绵长,特别是多声部的拖音部分,让人心醉神迷,荡气回肠,这时候听不懂歌词的好处在于可以天马行空发挥想象力,可以是:阳春三月,山花烂漫,鸟儿歌唱好时光;也可以是:两个寨子的人站在山头上,互相问好,互邀做客;还可以是:姑娘小伙在坐在花前月下对歌猜迷,谈情说爱……
最后是“踩歌堂”,主人和客人手牵手,围着火塘一边走一边对歌,朋友说他们在歌唱友谊,互相赞美,比如你们的鼓楼真壮观,你们的姑娘真漂亮,你们的招待真周到……整个对歌活动整整持续两个半小时,仍让人意犹未尽。快乐是世界上最具感染力的情绪,聚会是制造快乐的最佳场合,在交通不便利、旅游不发达、娱乐方式比较单调的年代,这样的大型联谊就是侗族人的狂欢盛会,因而代代相传,世世相袭。什么是文化自信?什么是对唱歌的热爱?听听侗族人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歌声吧。
我很后悔,为什么非要拖到十二年后才来肇兴,但我更多的为自己还能欣赏到原汁原味的非表演性质的侗族大歌而庆幸,而且在肇兴侗寨短短半个月里,我居然能看到四场原生态的非官方组织的非表演性质的大型民间联谊活动(礼团请客、智团还礼、礼团团圆饭、智团百桌宴)。

每天上午或晚上,肇兴侗寨都有一场免费演出,我每次看到琵琶弹唱《珠郎与娘美》那一段,都会被带进忧伤的爱情故事里,潸然泪下,缓慢忧伤的琵琶乐,低沉而忧伤男声领唱,柔美凄婉的女声和唱,让我毫无招架之力。

三、谷雨节狂欢

我于三月底离开肇兴古寨,二十多天后又回去了,冲着谷雨节的“丢卣卣”和“抹花脸”,带着四个女友。
“丢卣卣”和“抹花脸”习俗在肇兴侗族流传已久,每年的谷雨节这一天,已订婚的男方家会挑很多乌米饭到女方家,女方家即把这些乌米饭分发给亲朋好友,以示该女即将出嫁。那些曾经与该姑娘行歌坐月的男青年会结伴前往女方家,将饭卣卣丢进屋里,讨要乌米饭,以表示心中的祝福和遗憾,姑娘即趁这个时候用锅底灰把他们的脸抹黑,以宣告自己即将出嫁,从今后不再来往。有的姑娘即趁此机会追出去,看谁的脸黑就知道谁曾暗恋自己(以前屋里灯光太暗)。有时候小伙子也会把姑娘的脸抹黑,反正你都要嫁别人了,最后摸一次又何妨?
抹上花脸,告别往事,有人欢喜有人失落,复杂的心事自己懂。
到后来,“丢卣卣”和“抹花脸”不再是男女青年的专属,每年的谷雨节,在肇兴侗寨的每个人都可以带了饭卣卣到当年出嫁的姑娘家里讨乌米饭,都可以参加“抹花脸”狂欢活动。
话说4月20日谷雨节那天,我和朋友们去纪堂侗寨观看民俗表演“抬官人”和“裸奔祭萨”,回到肇兴时,夜幕刚刚降临,客栈的老板娘说:“朋友们发来视频,街上已经开抹,都玩疯了。”
我和驴友花姐迫不及待地沿着街道往下走,刚出客栈,一位穿黄色雨衣(防污神器)的高个子姑娘和同伴们走过来,高个姑娘用食指在我脸颊轻轻一抹,她的同伴们则成功地在花姐右脸上三道黑印子,留下我和花姐相互打量,笑得直不起腰。
继续往下,走到义团鼓楼附近,一群青年朋友在追逐打闹,互抹花脸,一位小伙子趁我不留神,轻而易举地在我脸上印了一座五指山,我的尖叫声让他逃跑时的笑声更加得意洋洋。
过桥时,我又被一个小姑娘偷袭。
好吧,一碗蓝靛汁不就五块钱?我也要进攻,要偷袭。
一对情侣经过我身边时,帅哥指着我碗里。“姐,给我一点吧。”
美女说:“姐,千万别给……”
“啊……啊……”
“哈哈哈,我都叫你不要给他嘛。”
“早点提醒呀,我怎么知道你男朋友这么狡猾嘛?”
偷袭或被偷袭,都没有战争,没有人会生气。在肇兴,谷雨节的抹花脸如同傣族泼水,只有欢乐和刺激。当你准备偷袭别人时,没准你就要被人偷袭;人家要抹你鼻子和额头时,你一躲闪,没准就是眼睛或嘴巴中招,呵呵。
那个夜晚,在肇兴古寨的街道上,河岸边,巷子里,到处是欢笑声和尖叫声,有人追,有人逃,有人笑,有人叫,无论男女老少,只要你加入,无人能全身而退。随来的另两个女友本来只想站在店铺门口当看客,仍然躲不过被偷袭的运气,狼狈的样子被花姐拍成照片发到临时群里,成为那几天的重复笑料。

玩够了,我返回客栈取出朋友买的饭卣卣,去讨要乌米饭。
侗寨的朋友告诉我:今年寨里有三户人家嫁女儿。我凭着直觉跟在陆续进出的人群,成功地找到在第一户人家,把装了饼干和糖果的饭卣卣放到屋里,没过多久,一位姑娘拎着几个饭卣卣另一间屋里回来,放在地上,我跟在另外两个小伙子后面去抢自己的饭卣卣。姑娘说:“嘿,别躲啊!”好家伙,一双黑乎乎的手就在我脸上抹开了。在第二户人家,我跑得快些,左脸上挨了一下。在第三户人家,一位姑娘站在屋子中央,我以为她也是来讨乌米饭的,不慌不忙地进去取饭卣卣时,却看到她双手在木桶里一涮,心中暗叫不妙,正想拔腿就跑,姑娘温柔地说:“抹一点,抹一点。”一边说一边用双手在我脸上、颈上和后背“唰唰唰”来几下,天哪,她一定抹得很痛快。
走到仁团鼓楼附近,有一群小伙子站在河边的过道里,我一看到他们手上的塑料碗,下意识的拔腿就跑。
背后传来一阵爆笑。
我一边跑一边笑自己:你脸上早已黑漆漆的,为什么还要逃跑?

第二天早晨,在离开肇兴之前,我再次来到上寨的河边,看水看山看梯田。地里的油菜花已成油菜籽,山上烟雾飘渺,寨子的吊脚楼笼罩在淡淡的雾气里。河水的声音落入耳中,脆响悦耳,手机里单曲循环播放的琵琶弹唱《珠郎与娘美》……
多日来萦绕脑海的问题有了答案,肇兴侗寨让我迷恋的东西太多了,寨子旁边的绿色田野,层层叠叠的梯田,穿寨而过的流淌河水,原汁原味的酸汤鱼,原汁原味的侗族风情,特别是天籁之音侗族大歌……
其实那是我第五次去贵州,至于为什么等到十二年后才重回黔东南,只因第一次从贵阳经凯里回三江时,路况太差,汽车翻越高高的雷山时,夜间雾大,又遇塌方,整得人精疲力竭,胆战心惊,不得不夜宿榕江。第二天从从江回三江时,不足一百二十公里的路程,汽车足足走了五个小时,其艰苦成度可想而知。
如今,高铁已修到侗寨边,从贵阳到从江,动车只需90分钟;三江到从江20分钟;即使从我们居住的北部湾地区过去,坐在舒适宽敞的动车里,和朋友们喝一会茶,聊一会天,听着音乐睡一觉,五、六个小时就到了。
如此一来,想回肇兴听侗族大歌和吃酸汤鱼,再容易不过了,只需一张动车票。

(作者:李秋莲  来源:贵州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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